元祐八年,58岁的苏轼要外放定州。他府里有个小史,叫高俅。字写得很漂亮,头脑也机灵,每天就跟着苏轼抄书、打理笔墨。苏轼写信,他磨墨,苏轼会客,他端茶。他话不多,可苏轼知道,这个人聪明。
如今苏轼要走了,可定州太苦,他不想带着他。不是高俅不好,恰恰是因为他好。可在自己身边抄一辈子文书,能有什么出息呢?
苏轼把高俅叫到跟前,说:我被外放定州,那是苦寒之地,你跟不跟我去?
高俅说:小的跟着大人。
苏轼摇摇头:你跟着我抄一辈子文书,能有什么出息?我给你寻个好去处。
高俅跪下了,苏轼把他扶起来说:别跪。你在我这儿,不用跪。
高俅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苏轼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下人,苏轼把他当人。
苏轼先写了一封荐信,把高俅推荐给曾布。曾布说手下吏员已满,不收。苏轼没有随便找个由头把高俅打发走,他又再三托付自己的好友王诜,才把高俅安排进了驸马府。他是真心惜才,不想这么个机灵人,跟自己去边塞熬没了前程。
高俅离开苏府那天,苏轼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说了一句:好好干。高俅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他和苏轼的永别。他更不知道,苏轼替他弯了一次腰,求了两个人,费了两回劲,只为了给他寻一个好去处。
他只知道,苏学士对他有恩。
高俅进了驸马府,一次王诜派他给端王赵佶送礼物,正赶上端王在院里蹴鞠。球滚到他脚边,他顺势一脚,踢得又准又飘,端王一眼就看中了他,当即把人留在了身边。
没过多久,哲宗驾崩,端王登基,成了宋徽宗。跟着皇帝的人,自然青云直上。按宋朝祖制,武官需有边功方能升迁,徽宗便把他派去西北军中镀金。几年下来,高俅一路升到殿前都指挥使,手握京城禁军,成了徽宗跟前的红人。
可此时,朝堂却风云大变。
蔡京拜相,大肆清算元祐党禁,苏轼被列入奸党名录,名字刻上了党人碑,朝廷下令,党人子弟不得入京,不得出仕,天下焚毁苏轼的诗文,敢有私藏者同罪。
昔日苏轼的门生故吏遍天下,如今树倒猢狲散,人人避苏家如避瘟疫,生怕沾一点牵连,丢了官位,甚至丢了性命。
苏轼在海南遇赦北归,却病逝在常州。长子苏迈扶柩还乡,日子过得困顿不堪。后来苏家子弟但凡要进京办事,偌大个京城,竟没有一户敢开门收留。墙倒众人推,这是官场最寻常不过的道理。人人都在算:和苏家沾边,就是和蔡京作对,这代价,谁担得起?没人担得起,除了高俅。
高俅派人在城门口等着苏迈。苏迈一进城,就被人拦住,说太尉有请。苏迈愣住了,他不认识高俅,他只知道父亲生前提起过这个人,说他人聪明,可心不坏。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高俅是太尉,是权倾朝野的红人。他找自己做什么?
苏迈被带进太尉府。高俅在堂上看见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说了一句:住下吧,这里没人敢来。
手下人劝他:太尉,苏家是蔡相重点清算的人,您把他接进府里,一旦被蔡相知道……
高俅只淡淡一句:苏学士当年提携于我。
手下人急了:可蔡相那边……
高俅抬眼看他:蔡相那边,我自有说法。
他不是不忌惮蔡京,因为蔡京手上沾着不少党人的血。可他更知道,当年苏轼本可以带着他去定州,让他在边塞抄一辈子文书,却宁愿费两番周折,给他谋更好的前程。这份情,他得还。
蔡京很快就知道了,他亲自来找高俅。蔡京这个人,阴险狠辣,工于心计。他坐在高俅对面,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说:高太尉,苏家是元祐党人,朝廷明令禁止党人子弟入京。你把人留在你府里,是什么意思?
高俅说:相爷,苏学士已经死了。人死,则账消。
蔡京放下茶杯:可党人碑上刻得清清楚楚,人死了,罪还在。
高俅说:碑上刻的是苏学士。可苏迈是他儿子,不是他。
蔡京盯着他,眼神阴鸷:你非要护着?
高俅回视着他,不卑不亢:蔡相,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有时候记性太好。当年苏学士替我求过人,我忘不了。
蔡京没有再说话。他忌惮高俅手握禁军、深受徽宗宠信,没敢当场翻脸,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苏迈就这样在太尉府里住了下来。高俅给他钱粮,给他衣物,给他一切他需要的东西。苏家遇上婚丧大事,他就厚赠礼金,默默帮衬,从不对外宣扬。
苏轼的孙子苏符,按照党禁法令,他是不得参加科举的,高俅就暗中打通关节,嘱托考官关照苏符。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高俅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在一个深夜,把一封信交给一个心腹,说:送去给考官,别让人看见。连苏符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在帮他。
高俅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没有说过“我在报恩”。他不需要苏家记得他,他只记得苏轼替他求过两次人,记
得苏轼没有把他当下人,记得苏轼跟他说“你在我这儿,不用跪”。
这些事,苏轼可能早就忘了。苏轼一辈子对很多人好过,对很多人弯过腰。他只是做了他觉得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就走了。
可高俅没有忘,他不但没有忘,还几乎用了一辈子来报答苏家两代人,他对苏家的庇护,长达二十年之久。
靖康初年,高俅病重。他躺在病床上,身边是几个亲兵,弥留之际他问了一句话:苏家的人……都安顿好了吗?
亲兵说:苏公子前几日还来过。
高俅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也许是“苏学士”,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死的时候,朝廷忙着应付金兵,忙着南迁,没人有空去在意一个失势太尉的死活。
只有苏迈,听到消息后,一身素衣,来到了太尉府的灵堂。
他跪在灵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他想起父亲生前跟他说过一句话:高俅这个人,聪明,可心不坏。那时候他还不懂,现在懂了。
后来施耐庵写《水浒传》,把高俅写成了一个奸臣。写他逼林冲、害宋江、把持朝政,是个无恶不作的奸臣。可施耐庵不知道,这个奸臣,在苏家落难的时候,伸过援手。
他不知道高俅在苏迈走投无路的时候,把他接进了太尉府。他不知道高俅顶着蔡京的压力,在御前替苏迈申辩。他不知道高俅暗中打通关节,让苏符得以应试。他不知道高俅从苏轼去世到靖康初年,二十多年间,始终没有断过对苏家的接济。
因为高俅做那些事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让后人知道。他只是觉得,苏学士当年提携过我,我自己记着就行。
苏符后来官至礼部尚书。他有次路过汴梁,绕道去高俅的墓前烧一炷香。那座墓很普通,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褪色了。苏符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他点了香,退后三步,鞠了一躬,然后弯腰,把香插在墓前的土里。
旁边有人问他:大人,这是谁?
苏符说:一个故人。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必要多说什么。
汴梁城的人都知道高俅,那个在《水浒传》里被写成奸臣的高俅,
那个把持朝政、无恶不作的高俅。
可苏符知道的是另一个高俅。那个在他父亲最落魄的时候,把他接进太尉府的高俅。那个在蔡京面前硬扛着不低头的高俅。那个每个月给他们送钱粮、从来不对外宣扬的高俅。
他不需要告诉别人,他自己记得就是。
这世间的人和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在大难临头时,一个个躲得比谁都远。反倒是这个被世人骂作奸佞的人,却守住了最朴素的四个字:知恩图报。
所以这世上最动人的报恩,不是锦上添花的热闹,而是雪中送炭的担当,不是位高权重时的酬谢,而是人人避之不及时,我还站在你这边。高台之上的称颂,未必是真,落魄之时的援手,才最金贵。
来自:张君的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