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书,写到尽处会如愿

http://www.botanwang.com/node/53982  来源:博客  作者:北溟鱼
        刚读大学的时候,中国经典只教一门《左传》。黑眼镜黑眼圈的老教授不苟言笑,指点十七八岁的孩子一个个站起来,逐字解经,解传。解释两千年前时而灵或者不灵的占卜,国家与家族之间莫名其妙的战争与和解,还有充满比喻与典故而让人晕头转向的大道理。
        我便诚惶诚恐,常年手边一卷《左传》,效率最高是在数学课。
        数学课堂在一教。
        一教前面有座土山,山上有那通著名的石碑——海宁王静安先生纪念碑。陈寅恪的文,马衡的篆额,林志钧的书丹,梁思成的拟式——总之,是哀荣盛极。是为了纪念王国维“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也是为了表扬他的贞珉和节烈。读不下去的时候,我就走出去看看碑。我想,《左传》里我最喜欢的那个人,若是生在王国维的时代,他是不会去投水的,他甚至当不起贞珉和节烈的赞誉。他做了些说不上道德完美的事情,因为要在大国的倾轧间,保存自己的祖国。
        就是公孙侨,更熟悉的名字是子产。最有名的作为是“作刑书”——中国第一部成文法就这样刻在鼎上了。因为这件事情,他的好朋友,晋国的叔向专门写信把他骂了一顿。叔向说,如此一来,人们就会绞尽脑汁的钻法律的空子,做很多应该被诅咒却没有被明文禁止的错事。对于读法律的人来说法律文本多重要,自然从来觉得叔向迂腐。可是,在以法律为准绳的今天,有钱人雇佣律师钻法律的空子,穷人却因为缺少如此的“聪明”而动辄被重罚。再来想,是叔向一语成谶。
        可是子产,他也看到了叔向预言的现在,可是他没有办法——他要保存郑国,是现在,便是不及子孙,也顾虑不到那么远了。子产只能顾及眼前,可他的作为却矛盾又迷人,以至于一向对名人要求苛刻的孔子要说他是“季世遗爱”。郑国的良家跟驷家互相不对付,带着家兵兵戎相见,都去要求子产加入自己,子产拒绝。但当良霄被驷带杀掉之后,又只有子产一个人找到良霄的尸体,为他穿上干净的衣服枕在他的腿上大哭一场。
        左丘明(便相信他是《左传》作者)像是最好的小说家,当他钟爱的主角出场的时候,全世界的光都集中在他头顶上,你不能爱上他的主角你就太不正常了。可是……左丘明他有好多主角,像是周播美剧,有时候主角做得好好的,又滑落当配角,或是干脆便当了。但是你只能跟着又哭又笑,全然无法把自己摘开。
        于是我看《眼前》更像是“粉丝书籍”。作为也被左丘明逗来逗去的读者之一,唐诺每讲到那些被左丘明隆重推出的主角,比如子产,赵武,就温柔得快漫出来,简直像是单恋情书,美得不得了。就是以粉丝追根究底到变态的态度,唐诺便常常出入于历史的“正片”(春秋经文)和“琐事音轨”(左传)之间。以做人类学田野的态度,文本细读《左传》。于是在《左传》里,历史,人物,作者,时代如此展开,就必有必然。《左传》的时代,完全谈不上是一个美好的事情时时发生的时代,可总有让人留恋的部分,草蛇灰线得很。
但唐诺很会捉。
        好比他讲《左传》里的情欲。单调的情欲自是一种生物本能,可是在短暂的情欲之外,填补那些时间空白,而无法由任何器物来证明或者证伪的,正是语焉不详的情感。哪有可能有标准答案?申公巫臣从第一次见到夏姬到谋划多年,发动吴楚郑晋这么多大国只为了携美终老的故事,也可以讲得如同灭国大战一样荡气回肠。可是现在的电视剧,拍战国时候楚国人的爱情居然可以与两千年之后的清朝人一模一样——都是现代人思维的怠惰与局促的明证。
        于是,第一次以看一部“浸没戏剧”的样子去读《左传》。抛开杜预,抛开刘宝楠,抛开层层叠叠于时间沉岩上的注解与训诂。假装《左传》便是《sleep no more》那剧里不同故事同时展开的酒店,八个篇章是八个可以打开的房间,戴上面具,假装自己是不存在形体的鬼魅,浸入他们的时代,生活和情感里去。
        《左传》里记了一些并不特别重要也不好玩的事件,超过历史存录,到达文学的同情,甚至对世代的怜惜。《左传》的结局是最后主角孔子的谢幕。齐国陈恒弑君,孔子斋居三天,三次上高哀公要发兵去讨伐齐国的逆贼,显然没有成功。现实一点,鲁国早就是个岌岌可危的小国,还刚经历灭国大战,再主动去找打吗?可是孔子说的,是应该。应该去做的事情,纵然有一千个不做的理由,也是要做的。所以,左传里老有那种“莫名其妙”的故事:杀手被目标人物感动,于是放弃了杀他,于是只好自杀——不能忠人之事,只好身报了。
        在这之后,历史走向战国,更实用,更干脆。以铁血实力称王,以巧舌如簧为胜。看看《战国策》里的故事,便觉得在谈判课上用的教材都弱爆了——中国人哎,两千年前就懂得如此八面出风又严丝合缝的打嘴上官司。
        可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些笨拙的顾虑,古怪的坚持和柔弱的同情。《左传》写了楚灵王的死,讲他死前由子革念《祈招》而幡然醒悟,甚至在灵王死后另补上他因为占卜不能够得到天下而掀翻龟板的肆无忌惮。《左传》也写了吴王夫差死前与晋国楚隆(唐诺误为赵襄子)的对话。这个丢了国家而名声不佳的夫差此时从容而文雅,他说,我已经这样狼狈了,实在可笑。可是还是想知道,史黯为什么被称为君子呢?谁为什么声名良好,是少年爱问的,以此为榜样。但夫差被打翻在地,不久就要自杀,却忽然有此一问。
        对于以现实成败为纲的历史记述,这两段说起来都可以算作是冗笔。可是看到的时候,视线长久停留。隐约觉得,读历史真正想要看的,其实并非那些高度重复而无聊的成败,而是这些闪闪发光却最易遗失的好样子。
好像所有记忆深刻的片段,都是出人意表的,一个方向外的地方。看起来只是走到半路,灯光音响统统没有就位。一点都不隆重,也不精致。可是在这个偏离他们想要呈现的人生的地方,是《山月记》里面那个无论如何无法阻挡自己成为野兽的李徵,是最最在意的意义和最不能妥协的心智,不管在别人的价值判断里,是对是错,值不值得。
        现在我们谈起孔子,其实已经不在意他的政治抱负,甚至“堕三都”拆了季孙家城墙的雷霆手段。最让人(最起码是我)常常记起的是孔子被匡人围困,差点就死了,还安慰学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还有,他最后的“临河不渡”。
        孔子不能在卫国得用,旅行的最后一站原是晋国。可是在黄河边上,听说了晋国赵简子杀了晋国的贤人窦鸣犊和舜华。于是他感叹说,“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
        去年帮忙把《史记》的《孔子世家》翻译成英文。逐字翻译出来,却翻不出来孔子心底的叹息,他说临河不渡,是他的命。孔子对待他心中该永远被遵守的礼仪,像是那个宝剑掉下去就拼命想要把它捞上来的人。徘徊在河的中心,抱持着宝剑掉下去时候的刻度。可是却无法阻止时间和水流不舍昼夜的变化。这也是左传作者披览的春秋两百年吧。看着这条河由冰川而溪流而奔腾,清澈而后浑浊。记下水花,记下刻度,但逝者如斯,想拦,也拦不住。
        我一直疑惑为什么中国经典课不以《史记》,而以《左传》开篇。毕竟,对于初学者,《史记》有更完整的叙事,更通俗的语言,甚至更荡气回肠。《左传》更像是星光点点,别人说这是猎户座,那是仙女座,你便点头,然而眼睛里其实只有一片没有形状的星星。这会儿我有一点懂得,也许这就是《左传》的好处呢。《史记》更强烈,更强烈的个人同情和历史批判,司马迁的灵魂热度很高,可以一直燃烧。《左传》的作者更冷静更有耐心,也更难结交一些。但他们都有一种对于“应然”世界的强烈的向往,是史官传统,也是以“记史”为名向应该存在的世界表达的爱意吧。再往后,记述“史实”成为主流。在文学与历史犬牙交错的分界线上,渐渐往历史走去。所以,不再有那么多的梦,那么多灵验与不灵验的诅咒与占卜,人就只是人了。更聪明更强大,更臣服于统一的价值观,也更肆无忌惮。(《晋书》倒也有很多怪力乱神,大概每逢大乱,人都要被一巴掌打回惶恐的童年去。)
        有一点阅历之后再去看《左传》,有很多跟年轻时候不一样的想法。过去的事情与自己的记忆对上,难免有巨大的心理波动——真是烂人活千年,作怪的办法都不带变一变的呢。有点体会韩愈所谓的“不平则鸣”——有心人总能在历史与当下间发现一点镜面关系,于是从前读历史的新奇渐渐就被疲惫漫过,又透着不甘心。可是怎样才能甘心呢?从前描述过这条清浊未定,如同不经控制的野兽般河流的人,也已经早已被河水吞没。
我只能躺平任碾过——从前用的那部《左传》已经压箱底多年没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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