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音乐史第五部分(贝多芬)

       来自G+,同鳳閣鸞臺平章事 
        十、贝多芬
        要说中国人最熟悉的外国音乐家,贝多芬应该很容易排在第一位。因为他太有名了。可是在西方人眼中,贝多芬是什么样呢?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笔下,贝多芬活脱脱就是李尔王的化身。莎士比亚将李尔王塑造成一个刚愎自用、缺乏人情味的、不懂得人世疾苦的魔头,是一个备受贬斥的人物。
        罗曼·罗兰则在贝多芬身上赋予李尔王以新意,至少从外表上看,他延续并发扬了李尔王的遗风。“他短小臃肿,外表结实,生就运动家般的骨骼。一张土红色宽大的脸,皮肤到晚年才变得病态而黄黄的,尤其是冬天,当他关在室内远离田野的时候。额角隆起,宽广无比。乌黑的头发,异乎寻常的浓密,好似梳子从未在上面光临过,到处逆立,赛似‘梅杜萨头上的乱蛇’。眼中燃烧着一股奇异的威力,使所有见到他的人为之震慑;但大多数人不能分辨它们微妙的差别。因为在褐色而悲壮的脸上,这双眼睛射出一道狂野的光,所以大家总以为它是黑的,其实却是灰蓝的。平时又细小又深陷,兴奋或愤怒的时光才大张起来,在眼眶中旋转,那才奇妙地反映出它们真正的思想。他往往用忧郁的目光向天凝视。宽大的鼻子又短又方,竟是狮子的相貌。一张细腻的嘴巴,但下唇常有比上唇前突的倾向。牙床结实得厉害,似乎可以磕破核桃。左边的下巴有一个深陷的小窝,使他的脸显得古怪地不对称。”
        晚年,他的耳聋十分严重,人们见到的贝多芬更加面目可憎,“脸上的肌肉突然隆起,血管膨胀,狂野的眼睛变得加倍可怕,嘴巴发抖,仿佛一个魔术家召来了妖魔而反被妖魔制服一般。”
        其实,贝多芬与李尔王在性格上相差甚远,不可同日而语。贝多芬固然傲慢专横,固执己见,但心地善良,并无凶残杀戮之气。对上,他藐视权贵,不畏强权;对下,尤其是对那些愚昧刁钻之人,毫不迁就,绝不手软,真正做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说贝多芬心地善良,有他自己的札记为证:竭力为善,爱自由甚于一切,即使为了王座,也永勿欺妄真理。这是贝多芬1792年在他的手记里写的一句诗,足以反映他的从善心愿。在著名的《海利根斯塔特遗书》中,绝望的贝多芬就曾大声向世界辩解:“从童年时代起,我的心灵就一直满怀着善意的温情。”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也能够说明贝多芬心灵的纯洁。贝多芬有一个管家,各方面都十分优秀,就是有时候会说谎,而且说谎也是为了他好。但是,贝多芬态度十分坚决地开除了她,理由是:“任何说谎的人都有一颗不纯洁的心,也就做不出好的汤。”
        说他藐视权贵,也有一个很典型的例子。一天,贝多芬与德国大文豪歌德一起散步,回家的路上,他们遇到了皇家仪仗队。歌德见状,立即垂落双手,远远地站在路边,无论贝多芬怎样劝说,他都不再向前走动。贝多芬十分气愤,故意揉皱了头上的帽子,解开上衣的纽扣,把手背在身后,径直朝人群最密集处走去。人们都认识贝多芬,亲王和官员马上让出了一条道路,鲁道夫大公(奥地利帝国的王子和大公)向他脱帽致敬,皇后第一个跟他打招呼,而此时歌德还远远地站在路边,尽可能地将头低下。这不是小说家杜撰的故事,它来自贝多芬写给贝蒂娜·冯·阿妮姆小姐的信。
        说他对愚昧刁钻之人毫不迁就,绝不手软,其例证更多,兹举一件搞笑的事情。一次,贝多芬在维也纳著名的天鹅饭店吃饭,侍者将他的菜上错了,贝多芬责怪了几句。侍者欺他其貌不扬,地位卑下,竟无礼地进行申辩。贝多芬大怒,立刻抄起桌上装满卤汁牛肉的盘子,朝侍者脸上掷过去。侍者托了很多盘子,无法腾出手来,只得任由卤汁在脸上流淌。两人开始大喊大叫,而旁人则大笑起哄。最后,贝多芬自己也加入了大笑的行列,因为侍者忙于舔脸上的肉汁,那到处忙活的舌头令人忍俊不禁。
        出生于德国波恩的贝多芬,其父是一个有名的酒鬼,业余爱好拉小提琴;母亲是家庭妇女,几乎没什么文化。贝多芬曾对他的学生、著名的钢琴教育家车尔尼说,自己小时候不太受重视,接受的音乐教育糟糕透顶。当他在家里弹奏钢琴时,老爹就会吼道:“乱弹什么?走开,否则我拍聋你的耳朵。”后来,贝多芬的耳朵真的聋了,但不是被他老爹拍的,而是因为讨厌一个很蹩脚的男高音,一怒之下摔倒而跌伤了听觉神经。他的第一部作品写于十五岁,是一首E大调钢琴三重奏(Op.1),后在维也纳出版。二十二岁时贝多芬由波恩迁居维也纳,从此再也没有回过故乡。他在维也纳结交过一些朋友,包括李赫诺斯基王子、鲁道夫大公等贵族,并接受他们的资助。
        贝多芬虽然终身未娶,但风流韵事并不少见。据说,他对在他家“回课”(学音乐的学生给老师汇报上节课的练习情况)的女学生最好的奖赏,是吻她的脸颊。有一次,《第九交响曲》的歌手亨丽叶特·桑塔格和卡罗琳·翁格登门拜访,“因为她们想方设法要吻我的手,而且都长得十分俊俏”,贝多芬事后对人说,“我就建议她们吻我的嘴。”这固然是艺术家的幽默之语,但贝多芬的确与一些名媛发生过感情纠葛,并因而创作出了一些不朽的作品,如《献给爱丽丝》(这个“爱丽丝”也许是莫须有的,但这首温馨的钢琴曲一定与爱情有关)、《月光》(即《升C小调第十四号钢琴奏鸣曲》)、《悲怆》(即《C小调第八号钢琴奏鸣曲》)、《热情》(即《F小调第二十三号钢琴奏鸣曲》,与布伦斯威克伯爵女儿的恋情有关)、《小提琴浪漫曲》(G大调、F大调)等。
        同为古典时期的巨匠,贝多芬与莫扎特却大不相同。有人问莫扎特:为什么能写出如此之多的美妙音乐?莫扎特回答,这些音乐本来就存在于天空,我只不过把它们记录在纸上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贝多芬则不然,他也许能够在天空里找到音乐的灵感,却无法像莫扎特那样得到现成的音乐。他是在真正地创作,冥思苦想,呕心沥血,一寸一寸地积攒着音符与旋律。另一方面,莫扎特的音乐总是充满着阳光与微笑,而贝多芬的音乐主题通常是人们通过艰苦的斗争,克服重重困难,最终取得胜利。是故,那些天赋很高、百事顺遂的人往往不太喜欢贝多芬,也不太信服他的那套非宿命论的说教;而命运多舛、经历过沧桑的人,则对他顶礼膜拜、推崇备至。
        贝多芬的音乐以强有力的力度、排山倒海的气势和勇往直前的精神贯穿始终。他惯于使用具有特殊意义的重音(乐谱上以sf来标注),将其“毫无规律”地编织在乐句之中,制造出其不意的效果。譬如《第五(皇帝)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开头的乐队部分,贝多芬却将重音放在原本弱拍的第二或第四拍上,令人有天旋地转之感,效果十分奇特。无论是主旋律还是伴奏声部甚至是定音鼓,我们都会听到这种重音的倒置。
        当然,这种乖张的手法并非长篇累牍,它只在特别需要的地方出现,表达强烈的愤怒、傲慢、蔑视或悲哀。值得一提的是,重音倒置不只出现在速度较快的章节,在一些慢板章节,尤其是表达浪漫情愫的旋律里(如《“春天”小提琴奏鸣曲》第二乐章),贝多芬往往也会用到这种手法。神奇的是,重音倒置之后,音乐情绪非但不见突兀,反而显得更加平静和顺。也许深具内涵的人内心愈是激荡起伏,表面愈是波澜不惊吧!这时我们才意识到贝多芬变了,他原来比天使还要可爱,比女神还要温柔!所谓“雄狮在恋爱时也会藏起利爪”。
        不能想象,一个长有“运动员般骨骼”的桀骜不驯的贝多芬,内心深处也有脆弱的地方。更不可思议的是,这样一位神坛上的人物,当遭遇失败、经受打击之后,竟也萌生过了却余生的愚蠢想法并付诸实施。1802年,当他确认自己的耳聋不可救药,竟然跑到维也纳郊外一个名为海利根斯塔特的地方,企图自杀。
        他临死前写了一封遗书,尽诉自己悲观绝望的心情。值得庆幸的是,写罢遗书之后贝多芬并没有死去,接下来他又活了二十五年。我们不知道他是怎样活过来的,也许正如这封逻辑混乱的遗书所言,“多亏了美德和我的艺术,没有让我选择用自杀来结束生命。”多亏他没有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们才听到了诸如“英雄”、“命运”、“田园”、“合唱”交响曲以及大量的奏鸣曲和协奏曲。贝多芬几乎所有优秀的杰作,都创作于海利根斯塔特遗书之后。
        严格说,贝多芬应该算作是浪漫主义作曲家。虽说其早期作品中不可避免地留有海顿或莫扎特的痕迹,但时间很短暂,影响也不太深远。他的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如《第九(合唱)交响曲》、《第五(皇帝)钢琴协奏曲》、《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等,无不呈现鲜明的个性,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有研究者甚至找到证据,认为贝多芬音乐中含有爵士音乐的元素,这当然只是偶尔的即兴节奏与旋律的巧合,与真正的爵士概念相去甚远。
        大哲学家海因里埃特·费尔巴哈曾经说过:“浪漫主义者赋予音乐以新的意义,通过感官对灵魂进行双重袭击,力求将形象艺术与音乐艺术融汇,以至于哪一种艺术也不是另一种艺术的辅助物,也不对另一种艺术阐释说明。”贝多芬的音乐,正是这样一种具有独立冲击力的艺术。1810年,当贝多芬还在世时,浪漫主义先驱、德国的霍夫曼就说过:“贝多芬是纯粹的浪漫主义音乐家,因为他的音乐使畏惧、敬畏、恐怖、痛苦皆栩栩如生,并且唤醒那种可谓浪漫主义本质的无限渴望。”(罗兰·泰勒《霍夫曼》)
        请不要忘记,1827年,当贝多芬去世时,送葬队伍中走在最前头、高举着火把的人就是舒伯特——浪漫时期最具声名的音乐大师之一。

相关内容推荐

发表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蜀icp备15014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