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土之兰

南宋灭亡,跟着陆秀夫抱着小皇帝跳海的士大夫不少。此后,不跟蒙古人政权合作的读书人也不少。比起崇祯皇帝孤零零吊死在煤山,死后停灵,都没有几个臣子来凭吊的明末光景,真是大不相同。后人说,这是宋朝几百年养士的功德所致,也许吧?对士大夫好一点,总比动辄扒下裤子打屁股,更能培养出些许气节来。

南宋遗民中,比较出彩的一个,是郑所南。郑所南在宋亡之时,仅仅是个太学生,还算不上是宋臣。可是,宋亡之后,故国之思,却表现得让人无话可说。终身不娶,有田四十亩,都挂在寺庙里,在居室挂一匾,上书四个大字:本穴世界。把本字的十字,挪到下面,就是大宋。坐卧从不面向北,也不跟北人交结,聚会之中,但听疑似北音,拔腿就走,哪怕都是汉人,也是如此。赵子昂书画名重当时,几次求见,均被拒绝。郑所南觉得赵子昂身为宋朝宗室,入元做官,即使书画双绝,也不能被接受。

其实,郑所南画兰,也是一绝,名气很大。画兰,本身就代表了高洁和孤芳自赏,但是,他所画之兰花,下面都没有土。人怪而问之,他说,土都被胡人夺走了,岂忍画之?求画者不少,但元朝的命官来求,却怎么都不给。地方官为此把他抓了起来,死也不肯画,最后只好把他放了。郑所南跟寺庙关系近,但不是和尚,也不跟和尚谈禅,当然也不是道士,甚至都不算是儒生,就在三教的边缘混着。

在所谓的元朝,读书人的地位不高,是真实的状况。人道八娼、九儒、十丐,说儒生比妓女地位还低,倒也未必。但和尚道士以及工匠都比儒生地位高,倒也是实情。蒙古人不重视科举,即使后来开了几科,也不大当回事。所以,读书人只好做曲,编杂剧,和妓女演员厮混,忍把功名,换了浅斟低唱。如果连这个都不肯做的,就只好像郑所南那样,做个半隐的边缘人,非僧,非道,也非儒。在对前朝的思念中,打发时光。千百年来,科举制下的读书人,一旦朝廷不用了,或者不想为朝廷所用了,对于有些人来说,就等于无土之兰。

不过,郑所南的决绝,还有另一层意思。在蒙古人的治下,人分三六九等,即使是汉人,也分南北,南方的汉人,基本上处于社会的最底层,即使要用,也最后才能轮到。身为连江(即今天福建连江)人的郑所南,即使不表现出这样的决绝,也不会有机会跻身上流的。他对北人,北音表现出来的那种敌意,实际上就是南人对在元朝处境的折射。北人一般指蒙古和色目人,但如果连北音都讨厌,则是把北方汉人一并厌恶了,事实上,北方的汉人的确在待遇上要比南人强些。从这个意义上说,元朝将人分三六九等,实际上是成功的,成功地离间了汉人。

不过,以马上治天下的蒙古人,真也是粗疏。汉人士大夫只要面上臣服了,也就算了。所在意的,只是汉人手里的兵器和马匹。像郑所南这样的不满分子,居然可以安然无恙地活着,还可以四处流窜,写书作画,没有当思想犯给抓起来。难怪蒙古人统治九十多年,总是不间断地有人造反,当蒙古人兵力还强的时候,压下去不成问题,可是一旦暴力统治露了怯,江山就坐不住了。元大都城墙再高,蒙古人的大汗、元朝的皇帝也得走人。而暴力统治,无论多么的强大,总有一天是会露怯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后来的满人吸取了蒙古人的教训,文网密织,也就多活了一百多年,最终还是亡了,还亡在读书人手里。由此看来,读书人,真不是个好东西。

作者:张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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