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的我的母猪,你读你的黑格尔

 2017-11-29 孙旭阳 卖杏花(转载自互联网)

我是养过猪的,主要是母猪。“猫三狗四猪五羊六”,我守在猪圈里看大人接生小猪,它们从红嘟嘟的一团嫩肉,长成一头毛光发亮的仔猪,就可以塞进用细钢筋焊成的小铁篓,用自行车驮到集市上卖了。小猪最怕被母猪挤压,也怕受冻,它们刚生下来的几天,主人几乎日夜都要耗在猪圈里。

在我高中毕业之前,猪牛羊曾是我们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我们主要养母畜卖幼崽给饲养家庭。在母畜生育能力衰减之后,再卖它们给屠夫。每一场死别,都会让我母亲难过很久。我们家那头母牛养了9年,在我读大三那年才卖掉,母亲先后拉着它去了三次集市,最后一次才忍痛交给牛贩。

这些故事,那些在网上以调侃“母猪”为乐的精英们,估计没兴趣听我们细说。他们很可能还不清楚,家猪的智商并不亚于猫狗,它们也会蹭着主人撒娇,把肥硕的身躯往小孩们面前一横,求我们帮它捉虱子。在酷热的夏天,猪极容易中暑,白天最好能钻进泥塘里,只留一对鼻孔出气。

告别养猪十几年后,2011年“315”,双汇闹出瘦肉精事件,我赶到中国出产仔猪最多的河南正阳县采访。联系到的第一个采访对象,是一位养了很多母猪的仔猪商人。他是正阳县生意做得最好的几个人之一,诀窍就在于他自学过网络技术,会利用百度的规则优化关键词,不花钱却能在百度搜索中占据前端。在茶馆里,他基本识破了我仿冒的采购商身份,还是很友好地讲了不少内幕。

我又下到村民的小养猪场,采访了兽医和畜牧局,还裹得严严实实,隔着栅栏看了看当地最大规模养猪场的设施。最后,我回到郑州,采访了河南最权威的兽医专家。一趟下来,我不但搞清楚了瘦肉精在养猪产业中的流变,也获知我小时候养过的那种家猪,只适合那个年代的个体农户饲养,目前的养猪场内几乎都是进口品种和杂交猪,而且没有十几种疫苗和几十种抗生素的护佑,它们生下来后很难活过一周。至于泥塘里打滚,想都不敢想。

我记忆中能让小孩们逮虱子,躺在污泥里消暑的那种母猪,在中国大地上越来越少了。中国人的餐桌跟过去比,也摆上了更多的未知和不安,成为我们日常焦虑的一部分。

我还去过中国养殖肉猪最多的企业之一、牧原集团位于河南省内乡县灌涨乡的总部,跟创始人秦英林连日畅谈。当时,牧原还没有上市,而秦英林刚刚接受国家领导人接见,倍感鼓舞振奋。他谈到1992年,从河南农大毕业回乡后,从几头母猪起家的诸多不易。当时还允许民间持qiang,在被基层小吏敲诈到万般无奈之际,秦英林曾手持猎qiang,qiang管上系着一叠钞票,冲进乡镇某大院,大吼,“钱在这里,谁要!”

这是我知道的以“母猪”为关键词,印象最深刻的一些往事。它们或许有点可笑,但肯定不会毫无价值。如果非要跟“黑格尔”在同一杆天平上较劲儿,中国人更在乎的,肯定是“母猪”。挟“黑格尔”自重,嘲讽“母猪”的朋友,姑且不论他们能否真读懂德国哲学,但他们既不懂母猪,更不懂中国,却是大概率的事实。

是的,我今天想谈谈前几天虎嗅发的一篇文章,《内容创业者长点心吧,别跟今日头条叫爸爸》。文中举出“母猪”和“黑格尔”在悟空问答和知乎的不同搜索结果,来证明“两个App在用户群体、阶层以及认知水平上,到底有多大差距。”当然,该文列举的搜索结果很快被证实并不准确,也因此显失公允。然而,作为悟空问答答主之一,我很想请教作者“科技唆麻”先生,确实很少有悟空问答的答主懂黑格尔,但您又懂母猪吗?

对知识的学习和分享,并不应该用来炫耀,以占据鄙视链上游俯瞰众生。无论你携手黑格尔,还是赶着一群母猪,按照知识领域区分人群倒可以,但非要划分出“阶层和认知水平”的尊卑,就难免虚妄滑稽之嫌。类似“母猪配种后不同时间发情,都是哪些问题”看起来可笑,却不要忘了,假如中国一半的母猪无法正常发情,就足以引发全球的市场波动。

母猪倒也无知,若黑格尔听说他被迫与母猪同台竞技,恐怕会爆粗口吧。

更丰厚的知识,更高维度的认知,引导我们走向的,应该是对广阔多元的世界的敬畏。正如知乎的slogan,“发现更大的世界”。大千世界,开方便之门,方称之圆满,因此又有了悟空问答,“悟空欢迎所有人”。问答栏上下,人人平等。

知识分享如果要寻找自己的伦理支点,那无外乎通过分享真知,促进众人的理解和友爱,增益他们的智慧和全社会的福祉。把黑格尔老先生做成棍子笞打母猪,无非想听到几声哀嚎,但实在不必擎着知识分享的大旗。真的精英,应该不屑干这等买卖。而自甘轻薄者,则必然要被轻视。此句,与“科技唆麻”先生共勉。

先生为文轻薄处,除了没有将悟空问答和知乎上,“母猪”和“黑格尔”的搜索结果搞准确。另一处对悟空答主签约的描述,“稍微了解一下悟空的补贴政策就知道,悟空把大V分成3个档次,从3000到9000不等……”也过于孟浪武断。您既然是经常上虎嗅头条的知名自媒体人,在涉及核心论证时,就应该把基本事实搞严谨坐实,而不是“稍微了解一下”,是基本的技术规范和职业道德。悟空问答和部分答主因故无法站出来纠偏,不代表您可以这样现呀。

再说了,答主们签约金额无论多少,都属于他们与悟空问答你情我愿的合作。从趋势来看,唯有更公平的市场,才有更彻底的分享。如果问答产品尊重答主们的知识,认为他们的时间很值钱,直接付费或协作变现,从运营逻辑和商业道德来看,都是必选项。

在问答产品的争议中,最常见的谬论,是将知识分享与经济回报对立,为情怀树一个叫做“金钱”的敌人,仿佛两者有九世之仇,不共戴天。这当然是道德与智识匮乏者的臆断,他们预设了两个很混账的前提:知识分享者不差钱,或,知识分享者就该受穷。

然后这谬论又派生出两个分支:第一个延续道德审判,指责悟空问答签约答主有悖分享精神;第二个重申知乎的先发优势和社区黏性,预言悟空问答无法革“玉帝”知乎的命。这两个分支经常串频,成为道德控和运营大师的尬舞现场。

于是就出现不少奇文,前言还说悟空问答拿钱招徕答主不道德,下一句就断言有的大V在知乎上年入百万起,实在看不上悟空端上来的那仨核桃俩枣。可是即使真有知乎大V发了大财,与绝大多数知乎用户有啥关系,极少数人发了大财,所以其他人都不许发小财?

至于运营大师们铁口直断、运筹帷幄,在逻辑上也是破绽百出。以谁也晒不出的“最优的策略”,来否定悟空问答正做的“次优”的运营,千言万语挑明了就一句话:别做了,你们一定失败,你们的努力一文不值。

幸亏互联网的未来,不由这些死刑判决官掌舵。不凑巧,“科技唆麻”先生看上去也披着这么一身法袍,也同样草菅人命。按照他的算法,“平均一个字五毛到一块钱。休说头部自媒体老师们,哪怕三线作家穷成狗,人家凭什么给你码字啊?”我不知道他提及的“头部自媒体老师”都是哪些领域的,如果非顶尖KOL和超大流量号,一个字五毛到一块钱的价格不算太低。“穷成狗”的“三线作家”更是让人费解,悟空问答有签这号作者吗?

不清楚“科技唆麻”先生的社交圈层,看到他爆料身边签了悟空问答的作者,“90%都是实习生在答题,而且是兼职,有点良心的可能会指导一下如何作答,其他的都是野生放养,完成条件即可”,我深深为他的处境感到担忧,社会对他做了什么,才让他结交到这么多投机取巧的人。

幸亏跟他不认识,否则我真要发个声明,来撇清自己不是那“90%”,也雇不起实习生。然后,赶紧拉黑。

我勉强算是个“内容创业者”,连“看似风光”都做不到,照“科技唆麻”先生的话说,“逃脱不了打工者的命运”。然而打工总比我小时候养猪种地强吧。一谈到“打工”, “科技唆麻”先生好像被满腹的冤屈冲昏了头脑,文章也开始歪楼,将议题从悟空问答签约答主,直接跨向头条号收益,开始了下一场差评。

以小标题和短句子,来实现逻辑的自由跳跃,是一种很实用的写作技巧,赞人顺手,骂人更方便。不过,这种文风没什么前途,我十年前就不再用了。虎嗅能发逻辑这么差的文章,我不奇怪。只是温馨提醒一下“科技唆麻”先生,写作不同于“唆麻”,不能光图嘴巴爽,还得把话说明白。

您即使谈头条号收益,也是欲加之罪。将创作者从头条获得的补贴,与匿名广告公司拿到的头条广告报价简单一对比,苦大也仇深。中国很多经济学家,也经常拿苹果手机配件的采购价,跟苹果手机成品价格对比,来控诉美帝的罪恶本质。

类似智商车祸我们见得多了,再反驳就是对认知盈余的浪费。经济学家们可不是真傻,他们永远不相信以成本价销售手机配件,就可以搞垮苹果公司。同样,“科技唆麻”先生也不会去买几台服务器,雇一群码农,弄出个资讯APP,做没有中间商吃差价的流量生意,解救那些“摆脱不了打工者的命运”的阶级兄弟。

他只会告诉人们,“别跟今日头条叫爸爸”。言外之意,还有别的平台可以叫爸爸。我却要说,如果“爸爸”在您那里不再是一个开玩笑的梗,跟谁都不能叫爸爸。您可是读黑格尔的人,不要连我们这些养猪的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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